见书起意：灯下读史逸谭
黄埔村
开卷有益：在史书中读出文明火花
蹭动画电影哪吒2的热度，重看明代小说封神演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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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怎样读史，有人进行了一个理性总结：一重界是通读全文，知个大概，学会人云亦云；二重界是厘清脉络线索，探究故事背后。现在“红学粉”就是如此，贾宝玉的原形是谁，忠顺王又是谁，不断地在原著中打圈、转圈。三重界就如饺子导演，从社会责任出发，对自己知性人物或事件进行深度思考、重新塑造，融入自己思想，让原著有了时代文明内涵。
封神演义作者许仲琳，成书于明朝隆庆、万历年间。撇此书水平的争议问题，当翻到第十章，有两段似乎是“老掉牙”的内容，再细读揣摩时，却心有微波渏涟。其一：
且说那一员官径往西岐前来，一路上风尘滚滚，芳草凄凄，穿州过府，旅店村庄，真是朝登紫陌，暮踏红尘。不一日，过了西岐山七十里，进了都城。使命观看城内光景：民丰物阜，市井安闲，做买做卖，和容悦色，来往行人，谦让尊卑。使命叹曰：“闻道姬伯仁德，果然风景雍和，真是唐虞之世。”
展开剩余85%这一段描绘了西岐社会雍和景象：国泰政通，民丰物阜，市井安闲，公平买卖。有如唐虞之世，圣君治理，古人以为太平盛世。西岐是宝鸡市岐山县的古称，位于关中平原西部，是周文化的摇篮，周文王在此推行德政，周武王则从这里出发，联合诸侯，最终推翻商纣王的暴政，建立了周朝。
再往下看，却被振击心灵了，恍然明悟美好社会的由来。其二：
且言姬昌（周文王）坐端明殿，宣儿伯邑考至，分付曰：你在西岐，须是守法，不可改于国政，一循旧章；弟兄和睦，君臣相安，毋得任一己之私，便一身之好。凡有作为，惟老成是谋。西岐之民，无妻者给与金钱而娶；贫而愆期未嫁者，给与金银而嫁；孤寒无依者，当月给口粮，毋使欠缺。
这一段更精彩，为人类社会勾画出美好蓝图：上层是君主尊法，君心即民心，老成是谋。最直击人心的是，为三类最底层的人划出了基本保障线：无妻者给与金钱而娶；贫而愆期未嫁者，给与金银而嫁；孤寒无依者，当月给口粮，毋使欠缺。
旧时，向往于两宋繁华，以为就是：美食满街，灯火通明，烟柳画桥，弦歌充盈。这些美好表象下便是五鼠闹东京，火烧百花楼，繁荣背后描不尽的是人间苦难。其原因就是底层不牢固，大部分利益不能得到保障。
古代圣人眼中的理想社会，孔子提出的是大同社会，老子提出的是小国寡民。没有战争，没有天灾人祸，所有人都是善良、无大欲，具体就如陶渊明所构想的桃花源社会。实际上，这种理想仅是一种封闭、静态的概念，乃至于居住在桃花源里的人“不知有汉，无论魏晋”，只能出现在深山古洞中，低级不可持续，何有可追求？
许仲琳在封神演义中，没有停留在蓝图描绘上，更用可贵的用笔墨点出西岐上层具体施策上：上尊法度，下施救助，制度保障，责任在上。陶渊明不懂，曹操也不懂，朱元璋也不懂。可惜如此精妙文字，一直被忽略。开卷有益，即指如是。
春秋笔法：微言大义下的不辨是非
过去，世人对春秋笔法十分推崇，列举“郑伯克段于鄢”、“崔杼弑其君”等经典史篇，认为寓褒贬于曲折文笔，一字之评，微言大义，做到“微而显，志而晦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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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每每细读，都很难产生这种情感共鸣。郑伯庄公和弟弟共叔段，都是郑国第二代君主郑武公之子，同母武姜所生。母亲武姜偏爱、宠溺共叔段，帮他谋世子之位未成，在庄公继位后，还暗中支持共叔段的野心，助其做强实力对抗庄公。面对母不慈、弟不恭，庄公先是忍，继而再忍，当共叔发兵”将袭郑”,最终一举“克段于鄢”，共叔段出逃到共国避难。
整个过程前因后果明了，过程脉络清楚，史家却将笔锋对准郑庄公，将其描绘为工于心计、胸有城府、阴险狠毒。不仅没有基本的史家立场，且与儒家三纲五常也是相悖。正如“悠久百年历史”所说：“你当他是弟弟，他未必当你是哥哥。”“一个是一心想要取而代之的弟弟，一个是恨不得自己死去的母亲。”面对胞弟的一次次作死与叛乱，他终于等到了一个好机会，可以正当地派兵出击，将其赶走，这在封建历朝历代立储之争中，庄主应该做到了很仁慈。
如果《左传》不明事理，二千年后的今天还有人如此不辨是非，跟着史书人云亦云，缺乏基本的是非思辨，仍坚持用春秋微言大义笔法来否定庄公，赞美春秋史家“寓褒贬于曲折文笔”，说明唯政治正确的史观出现了很大问题。
同样的，还有赵盾弑其君一事，崔杼弑其君也差不离。晋灵公宠信屠岸贾，不行君道，荒淫无道，在一次次做恶与草菅人命后，终于被赵穿在桃园突袭杀死。此死罪有应得，死有余辜，而史书却义正辞严地指责“赵盾弑其君”。
什么是政治正确？春秋史中采取的是双标。若按君主正统论，匡扶正义的应该是庄公，批评的是共叔段作逆犯上，但史家却搬出“仁与孝”来评判，认为郑庄主居心叵测。若为国、为民匡扶正义为政治正确，对于一贯为恶的晋灵公，史家却以君主正确论来评判，不讲正义：暴君晋灵公虽恶，他是合理存在，作臣子的不能犯上，百姓也只能忍受。此时就不讲孟子“君视民如草芥,民视君如寇仇”。
古语，读史可以明智。春秋笔法，实则是隐恶不扬，微言下何有大义？难怪易中天尖锐批评到，儒家是没有正义，也与真理无缘。今人读史，应该有当代文明观，不能还照搬古书，否则就是不明了。
立储争斗：该有历史的评判与反思
读史时，不少人多在凑热闹看宫斗剧。
电视剧康熙王朝，详尽演绎了康熙诸皇子争夺皇位继承权的残酷斗争，情节风波不断，高潮迭起，让人津津乐道。电视剧想厘清史实，告诉世人：45岁雍正得位合法，符合事实。其实，质疑也罢，合法也罢，都成历史，文学作品却不能止于所谓的真相还原上。
最值得深度探讨的是清道光帝立储问题。故事一如宫斗剧险象环生，峰回路转，惊心动魄。为便于阅读理解，可翻看中华上下五千年一书，从中窥见与领悟封建王朝、官僚社会厚黑学问。皇子奕詝与奕䜣，本是孝友的两兄弟在道光晚年陷入储位之争。奕詝生性愚钝、懦弱，体质差，缺乏能力，但排位前，是当然储君人选。奕䜣天姿颖异，文武精通，素有贤名，能担大业，“帝欲以神器付之”，但居其兄后。因此道光皇帝莫衷一是，左右犯难，于是经两次暗中考察，最终确定了自己继承人奕詝。
在这一过程中，奕詝的老师杜受田以其精明，准确揣摩到了道光皇帝意图，将奕詝的懦弱、无能说是“天性至仁”，并教他在道光生病时流涕长跪于床前，以示他“生性至孝”，从而为奕詝在储君竞争中塑造一个未来“好皇帝”榜样，最终成为咸丰皇帝。后来的历史走向大家都清楚，在咸丰在位期间，出现了第二次鸦片战争，圆明园被烧毁，咸丰躲在承德不敢回京，沉于女色以自我麻痹，造成慈禧在辛酉政变后弄权47年，把中国推向无底深渊。
道光皇帝画像，图片来自网络
在读到这一段历史故事时，不少人折服都于杜受田之高明，竟能化腐朽为神奇，将不堪国君之任的奕詝扶上帝位，从中仿佛学到了处世至理，唯独难站在文明进步的角度进行该有的历史反思。而另一部电视剧《宫心计2》中的唐睿宗李旦立储，就是一部很好的史剧借鉴。
唐中宗时，韦皇后欲效法武则天专权，懦弱的睿宗李旦在太平公主、李隆基等扶持下登上帝位。后来面对立储问题，到底是立长还是立贤，睿宗李旦也面临着艰难选择，搞的焦头烂额。电视剧对睿宗立储这一段历史作了很好人文处理。首先，嫡长子李成器在储君法理上是第一继承人，如果废长立幼，则不合法理，要遭到舆论非议。可是，三子李隆基力挽狂澜，表现果敢睿智，颇有爷爷李世民的风范，是大唐帝国的理想人选。朝中大臣姚崇、宋璟也力荐李隆基立为储君，指出自古以来有哪位皇帝是即席赋诗长子身份，又有哪位嫡长子有过善终呢。
李旦复位，图片来自网络
就在睿宗纠结之时，嫡长子李成器自动站出来说到：“儿臣以为国家安定无事，可立长子；国家危难之时，则应择贤而立。当前朝廷初定，百废待兴，急待拔乱反正，开创新局，儿臣虽为长子，但久居深宫，既不知粮米钱财，又不懂兵马战事，倘若立儿为太子，势必误国误民。三弟隆基雄才大略，卓识远见，拯社稷之危，救君心之难，唯立他为太子才顺乎天理，合乎人心。”
这一段让贤婉拒的情节十分精彩，人物感情真挚，对话铿锵有力，掷地有声，把李成器既有自知之明、又有大局胸怀的形象，表现得淋漓尽致。导演在处理这一段历史时，显然是站在文明发展的高度进行审视，而不仅仅是还原所谓的真相。他是想借李成器的口，对立长立贤问题提出一个根本原则：选贤任能才是立储之道。
《宫心计2》虽是一部宫戏，却难得清醒。
发布于：福建省